一生只有这一次,他只是陪你到他力所能及的地


斯坦拿着话筒在乔尔家。他已经处于迷幻状态。他看看迷迷糊糊的玛丽,她正随着轻响的音乐跳性感舞。
“好吧,能应付。反正他现在由自动程序控制。”斯坦对着话筒说。

“一开始你就特别,眼神就很体贴,我们都不穿鞋,光着脚穿越耳语流言。


实验室。
斯坦和梅兹维克现在看上去像幻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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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克的声音:“对不起……可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现在过去……我无论如何也要准备一下考试……”
乔尔的公寓。帕特里克坐在乔尔床边的电话旁。斯坦注视着电脑显示屏上的信号。
“等等,我问问和我一起准备的朋友,”帕特里克用手捂住话筒,“斯坦,我能不能离开一会儿?我女朋友现在……”
“帕特里克,我们有重要的工作……”
“可她就住在旁边。心情很遭。你也知道——女人!”
“让他去吧,斯坦。我帮你。”
“去吧。”斯坦叹口气。
“玛丽不喜欢我,”帕特里克小声说,“希望我快走。”又对着话筒:“牛仔,我就来。”
躺在床上没有知觉的乔尔震了一下。

唯一那颗崭新的心,就是在你遇到第一个爱的人那一刻苏醒过来的。如果恰好对方也爱你,那之前的童年也好,社会也好,再多创伤和疼痛,在那一刻都会被瞬间治愈,仿佛一剂强效药一般,让你对每一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期待和温暖。但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你的心已经在走向疲惫。强效药是有药效期的,而每一段感情的后半段,不管是分是合,都不可能再现相遇时的火花。你只能靠自己的坚持和意志力,让你的身心继续努力靠在一起前进。你要想办法照料好自己的心,不要让它过于阴郁或者过于冷漠,你要想办法锻炼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它困扰到你的正常生活。

影片首先弱化处理了时代桎梏,1983年是个禁忌的年代,但是影片的少年父母形象设立异常开明,而环境也极度随性,骑着车去镇上拿稿中途找意大利妇人借水喝,无数次停在湖边放下心里的一切,只肖跳入湖中即可浑身轻盈。在这样慵懒惬意的环境下,我们似乎暂时忘掉了社会环境的压力。但影片其实有隐忍地用区区几个镜头台词强力地表达了当时的环境残酷,如少年用桃子撸完扑向旅人怀里的时候压力感,及最后Oliver打电话过来的心酸一句话“You are so lucky,我的父母是完全死板的父母。”影片最后父亲的对话,尤其锦上添花。父亲所说的真挚话语,没有一句涉及到有关什么同性用语,没有一句像我们振臂高呼的传统电影一样引领着自己的孩子去身份认同,给自己贴上标签。

“拉昆纳”公司的接待处。
乔尔拎着自己的垃圾袋坐着。对面——一个哭得双眼通红的女人腿上放着一个装满狗玩具、食盆和其他东西的纸盒。
梅兹维克的声音:“……的记忆。”
玛丽在打电话。然后,她朝乔尔点点头——
“您今天觉得怎么样,巴里什先生?”
乔尔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再度埋头于工作了。梅兹维克从办公室往外看——
“巴里什先生?”
乔尔慢腾腾地尾随梅兹维克走,拖着自己的垃圾袋。玛丽在往黄色卡片上盖“拉昆纳”的印章,当他们经过她身边时,她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因为情人节,二月是我们最繁忙的月份。”
梅兹维克停在实验室门口。乔尔向里面张望,看见斯坦在接待一位顾客,正给他放映爱情老片。
“斯坦·芬克,”医生介绍道,“我们最优秀的技术员之一。今晚就由他照顾您。”
斯坦走过来,和乔尔握手——
“很高兴认识您,巴里什先生。”
乔尔扫了一眼实验室的设备。

但是就像elio的爸爸说的那样,人这一生只有一次,身心都属于自己。心很快会累,而身体,过不了多久,也不会有人继续对你的身体感兴趣。关于暑假和恋情的电影那么多,能够直击这个真相的电影却不多。心的折旧速度,可能比白纸还严重。每一段记忆、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惊喜,每一次羞辱、疼痛,都会被毫无遗漏的刻下。而人们会忘记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心已经承受不了那么多东西了,只好丢掉一些。

他年轻可爱又灵动,可是又仿佛不自知,就像影片中那个少年一样。就像艾里奥父亲说的那样,他们两个人是相得益彰。换句话说,人家读的书多,可以在精神上互相穿透。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坐在他公寓里的沙发上。克莱门蒂娜穿着化妆舞会的骷髅装。乔尔在画她。旁边乔尔的父亲在钓鱼。
克莱门蒂娜瞧瞧乔尔的记事本——
“太棒了!真吓人。”
“谢谢。一个激发人心的题材。”
父亲醉醺醺的,神色阴郁。他别过脸不看乔尔,望着湖——
“别学我这样,儿子。不要虚度生命。否则,等到时刻来临再想改变为时已晚了。你命中注定。”
“看到父亲这个样子,真是太糟糕了。既然他自己是个失败者,那我也没什么指望。他认为,失败就写在我的额头上。”
克莱门蒂娜关怀地凝视着惊恐、迷茫的乔尔——
“乔尔,你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你父亲说得不对。”
“你无处可避,”父亲继续,“就像一辆出轨的列车。不可避免,不可改变。罗——罗——罗。”
亮光一闪,记忆消失了。

为什么快乐也会流下眼泪 灌溉了我的荒野 开满了玫瑰


公园。白天。
乔尔和内奥米走在小径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乔尔?”
“不知道。我只是开始想,我们在一起并不是那么幸福。”
“什么?”
“你也明白,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我们缺少点儿什么……”
“别说‘我们’,你想说的是‘我’。”
“也许吧,我们实在是太习惯于运用这些概念……不可能只有一个人不幸福,如果一个不幸福,另一个也不会幸福……肯定的。”
“胡说。她是谁?你遇见什么人了?”
“没有。我,看来只是需要更多空间。”
“问题在于,乔尔,无论你和这个女人怎么样,恋爱的新鲜感很快会过去,你还是那个乔尔,你的问题还是那些问题。”
“我并没有别人。”
乔尔的声音:“我讨厌自己。”
内奥米转身离去。乔尔目送她远去。然后一切消失了。

投入全部身心去爱的能力,人这一生只有一次。你遇到了,而且对方也那么爱你。所以你是幸运的,不要逃避那些痛苦和思念,不要逼自己忘记,不要试图躲过这一劫。现在的每一分钟,依旧是你们故事里的一部分,哪怕你知道故事马上要结束了。划下句号之前,我想告诉你,这一生只有这一次。

这是一部在中国很少被公众坦然接受的情爱(同性)片,讲的也是少年情感认知自我的成长历程。真的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艺术片。看完之后久久不能平静。不只是呈现出的大量关于人体或者性爱的画面,没有任何污秽下流的感觉,就像完美的雕塑品。又或许是没有接受过如此强烈的视觉冲击,一般国外电影引入时都会把关于性的方面剪掉,我这不是从主流视频平台上看的,就那种百度云的链接。

罗布和卡里的厨房。
卡里在煮咖啡,而乔尔在厨房走来走去。隔壁传来用锤子敲打的声音。
梅兹维克的声音:“……不太开心,想改变自己的生活。”
“‘……不太开心,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我们为人们提供这种可能性’”,乔尔重复着,“什么东西?她的生命里没有比我更好的人了!就是说我想说……”乔尔回头一看,罗布已经去了隔壁。他边吸烟边钉一个鸟笼。
“看在上帝的份上,罗布!”卡里叫着。
“我给自己做个鸟笼!”
敲打声继续。卡里让自己冷静下来,对乔尔说:
“乔尔,克莱门蒂娜在超市遇见了一个女人,她跟她说了这个‘拉昆纳’公司。于是克莱门蒂娜决定清除有关你的记忆。纯粹为了好玩。”
“为了好玩?!”
乔尔继续与卡里交谈,与此同时回想起自己在梅兹维克的陪同下走在“拉昆纳”公司的走廊上——
梅兹维克的声音:“巴里什先生,我们这里不勉强任何人。这完全是个人的决定,但我想建议您至少仔细考虑一下不断遭受同一个问题折磨时,是否有潜在的精神障碍。”
卡里的声音:“你也知道克莱门蒂娜,乔尔。嗯,她就是这样。怎么跟你说呢?很冲动。”
乔尔在自己的车里哭泣,车停在一家露天电影院前。玻璃窗里面蒙上了一层雾,周围的一切沉入黑暗中。

oliver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有点特别。没有那么多“体贴”,或者努力给对方留下好感的痕迹,他只是蒙头睡了一天一夜,直至新的阳光降临。elio是这里的小主人,他就是在这个充满了阳光和能量的环境里长大的,对他而言最新鲜的事物,就是新到来的这个爸爸的学生。

看完原著才明白,艾里奥哭泣是因为被奥利佛的爱深深打动。奥利佛吃那个不可言说的桃子意味着他愿意接受艾里奥的一切,不仅仅是“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还包括让你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进入到我的身体里,是想要融为一体的渴望,就像六芒星一样。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夜晚。
克莱门蒂娜在床上哭泣。帕特里克坐在窗边,拚命翻阅乔尔的日记,寻找提示。

电影里无处不在的桃子、杏、泛白的日光、清冽的泉水、永远穿着短裤的oliver的腿,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又一部关于暑假的美好回忆,盛夏确实是恋爱的最佳时候。那些一触即燃的热,那支正午时候吃下的雪糕,那些说走就走的欢乐旅程,还有漫长的白日,只能用情话去填满,用亲热去表达。

我们一般看到好的同志电影,TA们就像病毒像滕蔓萦绕在我们心间,我们对这对恋人最后的厮守终生/天各一方感同身受无限回味,我们怀念电影里TA们从开始暧昧的每一个瞬间到TA们突破桎梏,突破间隔的每一次吻,每一次肌肤相亲。TA们讲的情况,立下的誓言,乃至于影射的社会现实,可会引起我们的反思,我们的共鸣,让我们在影毕时可以带走新领悟。

在接待处,他坐到女秘书的桌旁。玛丽——她25岁左右——认真地在打电话,准备邮寄的“拉昆纳”公司的信函。
“早上好,‘拉昆纳’公司,”她对着话筒说,“不,非常抱歉,但那一优惠仅在年前有效。是的。当然,我们可以把您登记到第二期。要到礼拜三。好极了。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说……好极了。请留下能在上班时间找到您的电话号码。很好。祝您一切都好。”放下听筒,头也不抬地问乔尔,“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乔尔·巴里什。我约了梅兹维克医生。”

我不累 我不睡 我休息 我不阖眼 我不想浪费每一秒 在这有你的世界”


蒙陶克车站。
乔尔在打电话。电话亭四周狂风呼啸,乔尔用手掩着话筒。时断时续的,在各种噪音里传来他的话音——
“你好,辛迪,我是乔尔。乔尔。我今天不大舒服。不,多半是食物中毒。吃多了贻贝。贻——贝!请原谅,没早点打电话,但我感觉想吐。呕吐,我说!就是这一点比较严重!”
乔尔走在空荡荡的沙滩上,刮着风。他拿着一个公文包。从一个拿着金属探测器的老头身边经过,两人互相点头致意。乔尔坐在石头上,看着大海。从包里抽出一本又大又破旧的记事本,打开,阅读最近的记录——
乔尔的声音:“2001年1月6日。没什么特别的。我和内奥米在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不错。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吗?我怎么想?我想是的。”
日记的下面是一幅刻画入微的画:一盏挂在电线上的裸灯照亮了地下室,一个男人从潮湿的地下室角落里目光狂乱地张望。乔尔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这页记事之后被撕掉了数页。他思索一阵,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起来——
乔尔的声音:“2003年,情人节。两年来第一次记日记。这些时间都到哪儿去了?不知不觉,就这么流逝。然后一切结束,你成了亡者。待再过若干时间,谁还会记得你曾在这世上活过?……今天我称病,来到蒙陶克……天很冷……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写的。昨晚见了内奥米。这是我们分手后第一次见面。一起过了夜。很奇怪,如此轻易就回到了我们过去的睡眠习惯。似乎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我们突然想,要不要重新复合。这也许挺好。”
没什么重大的想法。他开始在另一页画画。抬眼,注意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向他靠近。她穿一件鲜亮的橘色带帽针织衫,在灰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这是克莱门蒂娜。她30岁左右,身形圆胖。他斜眼注视着她,但当她靠近时,他则全神贯注于绘画——至少样子看上去正专注于自己的事。女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以目光相送。她停下来,望着大海。乔尔写道——
乔尔的声音:“从生理上我就不会与陌生女人对视。也许,我最好还是回到内奥米身边。得给她送份情人节礼物。我想,她喜欢玫瑰花。”


乔尔的公寓。夜晚。
帕特里克打量着房子。斯坦注视监控器——
“公寓就是公寓。”斯坦漠然地回答。
“好吧,就算不是垃圾场,这住所终究是毫无趣味。死气沉沉。还散发着霉味。什么东西烂了?”
“帕特里克,干你自己的活吧。我们一整晚都有工作要做。”
“这倒是。”
帕特里克走到床前,调试仪器。扫了一眼毫无知觉的乔尔——
“你怎么认为,我和这个男人谁更可爱。”
斯坦斜睨帕特里克。
……乔尔坐在自己的房间倾听,房间里模糊一片,黑黢黢的。
斯坦的声音:“听着,玛丽准备过来。”
斯坦推动操纵柄。帕特里克挨着乔尔坐在床上——
“真的?”
“我想提醒你一下。”
“我喜欢玛丽。”帕特里克说,“她过来我很高兴。不过她可不喜欢我。”
“她对你很好。”
“我在想,要不要打电话把女朋友叫过来。我现在有女朋友。”
“想叫就叫吧。”
“我跟你提过我的新女朋友吗?”
斯坦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
“好,这已经是历史了……我们继续往前……”
“问题在于,斯坦,情形挺怪异的……我女朋友……”
“帕特里克,我们必须集中精神。”

真正的感情片,是让你忘了性别,忘了逾越,而被那种自然、真挚、美好所打动。但到了这个奔三的年纪,突然开始理解十几岁的年轻人对性的好奇和对自我的探知。我从中看到的是,一个少年在自我探索的路上,被一个人闯进了心里,这个人碰巧是个男人。

乔尔的公寓。
乔尔坐在悄无声息的客厅。客厅渐渐暗下来。
“内奥米……”
乔尔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又黑。又静。我想,我是不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无数次伸手想拿起电话。想着,我可以取消这一切,抹掉它,解释说是自己一时昏了头……然后我老实对自己说:我们并不幸福。只是习惯了彼此。但仅仅因为这个原因而维持一段关系——对你来说不公平,对我而言也是。当然,和克莱门蒂娜在一起的生活充满各种色彩,但联系我和你的却是真实、成熟的东西,因而也是很重要的,虽然有些乏味。可我又想要灿烂多姿的生活。别人生活得灿烂、快活,我也想过这种生活。马上我又想到,这些全是想像,实际上没有人活得灿烂多姿、丰富多彩,我简直是个笨蛋,被广告、电影里的狗屁迷惑了……可也许不是呢,也许,不是。于是,和每回一样,跟你吵完架我难过得要命。”


文/[美国]查理·考夫曼
译/罗姣

这就是一个80年代发生在意大利北部,一个美国旅人和一个意大利少年的普通故事,一个无比碎片化地汇集了一切流光溢彩心驰神往的元素甚至有些冗长的故事,不因为性别有什么不同,也不因为最后的结局而有什么不同,是一部没什么不同的电影。他就是好,就是真,就是光芒万丈。

帕特里克的声音:“你好,克莱门蒂娜!”
乔尔吃惊地向四周张望——
“你的熟人?”他问。
克莱门蒂娜没有回答。继续机械地吃东西。
帕特里克的声音:“怎么回事,克莱马托?”
乔尔回头,然后……

不仅是一个人的成长蜕变探索性历程,不仅是影片所展示的高知家庭及开朗宽容的父母及周遭人这个友好的环境,不仅是影片取景或他们的日常生活吸引着我。谁都希望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都希望那样美好柔和温暖朴实纯真都可以拥有。看完总感觉心中有什么可以喷薄而出但就是难以理清表达。躺了一会起来上知乎看了看网友关于此片的评论,真是点评到位,相比之下,我真是自行惭愧。所以此次影评主要是从知乎前排搬迁那些精彩的评论,如果有侵权的话,麻烦作者私信我删掉。

乔尔的公寓。
乔尔毫无意识地躺在床上。玛丽和斯坦边抽大麻边注视着监控器。玛丽打破沉默——
“很惊人,是吧?霍华德为人类创造了多么重大的奇迹。”
“是的。”斯坦感叹地说。
“让人们有机会重新开始。多好。看看婴儿们:那么清新,那么纯洁,那么……自由……成年人呢……混乱,愤怒,恐惧和痛苦……霍华德能把这一切从他们身上清除掉。”
“你……你爱上他了,是不是?”斯坦问。
玛丽吃了一惊,措手不及。沉吟良久,回答:
“不。再说霍华德己经结婚了,斯坦。他是个严肃正派的人。我不想怂恿他做出背叛的事。”
“还不错。”斯坦不客气地说。
他深吸一口大麻烟,递给玛丽。

图片 1

湿淋淋的小径,蚯蚓在蠕动……一只小手在挑蚯蚓……冒着泡的水洼,断裂的排水槽往外“哗哗”流着水,穿着黄胶鞋的小脚……小乔尔笑着跑到屋檐下,躲避突来的阵雨。

乔尔的卧室。
乔尔平躺着。克莱门蒂娜坐在他身上,抓着一个枕头准备好。两人笑着。
“怎么样,再来一次?准备好了吗?”
乔尔停住笑,严肃地点点头。她用枕头盖住他的脸,压住。乔尔扭动着,发出沉闷的叫声。突然不动了。克莱门蒂娜害怕地抽掉枕头——
“乔尔!你没事吧,乔尔?我的天……”
她摇晃他,他开始没反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可怕!几乎三秒钟!”
“我们再玩一次。然后我得走了。”
她开始从他眼前消失。
“克莱姆,不要,克莱姆!”
他闭上眼睛。房间变了……

帕特里克被一个大背包压弯了脊背,他走在街上。克莱门蒂娜从窗口注视着他。她在哭。
帕特里克走进房里,克莱门蒂娜对他撒娇。
“你怎么了,亲爱的?”他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有点心烦意乱。害怕。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消失。一天天老去,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噢,橘子!”
“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挣出他的怀抱,盯着他的脸——
“我们去波士顿?”
“好!下礼拜去……”
“现在!就现在。我要看结冰的查尔斯河。马上!”
“那我给一起学习的同学打个电话。”帕特里克心慌意乱地说。
“太好了!我去收拾东西。”
克莱门蒂娜跑进卧室。帕特里克拿起话筒,这时才想起来不知道电话号码。想到自己不久前从乔尔家往这边打过电话,于是拨了来电显示里的最后一个号码。
乔尔的声音:“我是乔尔。请在信号声后留下您的口信。”
“斯坦,我是帕特里克。接电话。”
斯坦的声音:“你在哪儿?”
“我现在和女朋友有点儿小别扭。或者,你一个人能应付?请原谅。没办法……”

夜晚。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坐在汽车里,停在一家露天电影院附近。巨型银幕有一部分被围墙挡住了。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喝着酒。

乔尔从信箱里取出邮件。在灯光下可以看见,他的鬓发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蓝色。弗兰克走进来。他们相互问候。弗兰克打开自己的信箱,查看信件——
“见鬼,上帝。唯一的情人节问候还是来自母亲。很悲哀吧,嗯?”
乔尔心不在焉地含糊应着。
“你真走运,有克莱门蒂娜,伙计。她很酷。”
乔尔抬眼看看弗兰克,后者继续查看自己的信件。乔尔注意到一个在左上角署着“拉昆纳”的信封。
“你和她在情人节有什么大计划?”
“没有。”
乔尔仍然不眨眼地盯着信封。
“就剩一天了,所以,如果你不想到时候去麦当劳的话,就到哪里订个位子吧。”弗兰克笑着说。
乔尔回报一个无精打采的笑。
“不然的话你们就得去麦当劳了!”弗兰克一直没有停嘴,“汉堡包和炸鸡翅的浪漫套餐!”
“我想睡觉了。”乔尔说。
弗兰克看看手表——
“才八点半!”
乔尔耸耸肩,朝自己的房间走——就在一楼。
“你头上的蓝点是什么?”弗兰克好奇地问。

乔尔感觉到自己是站在圈椅旁,看着坐在圈椅上的自己。而房间差不多消失了。
站着的乔尔问:“为什么我……我不明白看到的是什么。”
斯坦回答站着的乔尔:“我们准备分析您脑中的记忆图……”
“可我怎么……站在这儿……噢,上帝,记忆错觉!记忆错觉!”,他捂着头,“就是这样……”
“开始干活,”梅兹维克插话,“如果我们想让疗程……今晚就完成,那就得做点儿工作了。”
“……今晚完成,那我们就得做点工作了,”乔尔重复他的话,“我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大脑,是这样吗?”
梅兹维克环视渐渐昏暗的房间:“我想是的。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理应如此。斯坦,请吧……”
斯坦从乔尔的垃圾袋里拿出一个雪球,给乔尔看。
“研究一下这东西。”梅兹维克建议。
乔尔看见,在实验室的显示器上,他的神经结构图渐显复杂。
“非常好。”斯坦评论着。
接着斯坦取出一个扮成脱衣舞娘的土豆。乔尔留心细瞧。仪器记录下他的反应。
“完成后我们会销毁这些纪念品,”梅兹维克说,“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它们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里而摸不着头脑了。”
“完成后我们会销毁这些纪念品。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它们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家里而摸不着头脑了……’乔尔重复着。
斯坦取出一个印有克莱门蒂娜照片的瓷杯。乔尔看着杯子,仪器记录下他的反应。
“好,”斯坦称赞道,“我们收到的反应很好。”

在办公室,梅兹维克让乔尔坐下。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放着录音机。
“就在这儿开始。我们聊聊。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将打开录音机,以便您对想清除的记忆有个概念。”
乔尔点头同意。医生客气地微笑,打开录音机,将一盒纸巾挪到乔尔跟前——
“那么,说说您的名字以及要从记忆里清除的人的名字。”
“我叫乔尔·巴里什,我来是为了从记忆里清除克莱门蒂娜·克鲁琴斯基。”
“好极了。讲讲克鲁琴斯基的事。”
“该讲些什么?”
“所有的事。我们要知道所有的事。开始吧,必要的时候我会引导谈话。”
“是……两年前我和一个女人同居。内奥米。我的朋友罗布和卡里邀请我们去海滩野餐。内奥米不能去。她正好在写学校的报告。我一个人去的。事实上我并不想去,我不喜欢这类聚会。但最终还是去了。克莱门蒂娜就在那里。穿着橘色的绒线衫。还有她的头发。她身上有很特别的地方……”

“巴恩斯和诺布尔’书店。晚上。
乔尔走在书店里,眼睛搜寻着克莱门蒂娜。现在她的头发是鲜艳的棕红色。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她,问道:
“你的电话怎么了?”
克莱门蒂娜回转头,笑着——一种热情的售货员的笑容——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乔尔吃惊地看着她。她依然笑着等候他回答。帕特里克——一个脸部模糊不清的年轻人——从她身后走近。乔尔无意中注意到,他呼吸很急促。帕特里克扫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始和克莱门蒂娜说话——
“你好,克莱马托!”帕特里克叫她。
“噢,小朋友!”
他们亲吻。乔尔又惊又惧地看着他们。
“你在这儿做什么,小——朋——友?”克莱门蒂娜拖长声音问。然后转向乔尔,补充道:“稍等,先生。”

夜晚。
乔尔和内奥米走在马路上。两人都缩着脖子。内奥米戒备地问——
“那么……这段时间你没有其他人?”
“这两年我一直独身一人。”
“可怜的。”
“是我自己的错。和你分手。我很后悔。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瞧你说的,亲爱的。事实上,我们两人都有错。习惯了彼此,不再珍惜对方……”
“没有你我很孤单。”
“我也是。”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补充道,“我和一个人约会了一阵。”
“那真是好极了!太棒了!”
“他教宗教课。是个好人。很可爱。”
“对不起,其实我不应该……”
“我很高兴你给我打电话。”
沉默。内奥米吻乔尔。

乔尔坐在一间小办公室的桌子边。他好像很难集中精神工作。他坐立不安,拨了一通电话。
“内奥米?你怎么样?我知道,知道!是的,很久了,另外,不是那么回事……你怎么样了?太好了!恭喜!要不,一起吃午饭,庆祝一下?今天?我有空。很好。”

乔尔的卧室。
梅兹维克在操作仪器。他搜寻大脑图像里每一个细微的角落,删除里面的影像——
“我好像找到了路径。虽然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能很快找到他。希望不会需要太多辅助操作。”
玛丽坐在床上——
“我喜欢看你工作。”她轻声说。
斯坦抓起自己的外套——
“我出去抽会儿烟。当然,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现在好像一切都在控制之下。”
梅兹维克没有抬头——
“没什么问题,斯坦。”
玛丽沉默不语。斯坦有些恼怒地走向门口。梅兹维克沉浸在搜索和删除工作中。玛丽鼓足勇气开口道——
“你喜欢名言吗,霍华德?”
“什么意思?”
“名人隽语。它们对我很有启发性。我读到一些,可能你也会喜欢。”
“是——是。我很乐意听听。”
玛丽兴奋得难以自制,但竭力控制自己——
“例如:‘健忘的人是幸福的,因为他们甚至能从自己的错误中受益。’”
“这是尼采的话?”
“不错,正是,霍华德。我还以为能告诉您一些您不知道的呢。”
“很好的名言,玛丽。我很高兴我们俩都知道这句。”
他对她笑。玛丽又激动又荣幸。
“还有一句我很喜欢。是珀普·亚历山大说的。”
“亚历山大·波普?”
“噢,见鬼!”她用手掩住嘴,“请原谅。我本来就担心一不小心会说成珀普·亚历山大——那可出洋相了。瞧,正好就冒出这句!好像有种心理暗示似的……”
“没关系。”
“您真是太好了!”
说出这柔情的话令她很不自在,玛丽急于改变眼前的局面——
“他写道:‘纯洁的处子多么幸福!遗忘世界,也被世界遗忘,生活在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下。听得到所有的祝福,再无任何欲念。’”
玛丽笑着,自豪又羞涩。
“我不知道这首诗。非常美。”
“真的?我只是想,它很适合……我真的非常欣赏您所做的事。我知道自己有些放肆,但是既然现在我们不是在办公室,我容许自己……”
“很好,玛丽。我很高兴听到这个。”
“好的,太好了。谢谢……’玛丽说。然后突然蹦出下面这些话:“我很喜欢你,霍华德……非常喜欢……或许,这很糟糕?”
霍华德措手不及,但他控制着自己,不动声色地说:“您是个好姑娘,玛丽。”
她吻他,又立即退到一边——
“我早就爱上您了,霍华德。别生气,我知道这么说毫无意义。”
“我有妻子,玛丽。还有孩子。您也知道。”
“我多么希望自己是您的妻子。您孩子的母亲。那我将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她突然开始啜泣。
梅兹维克拥抱她,安慰她。拥抱变成拥吻。他跳了开来——
“不行。”
“您是对的。是对的。您是个忠诚的人,霍华德。”
她真诚地对他笑。他回以一个忧郁的笑容——
“希望您知道:不是因为对您缺乏兴趣。如果您想知道的话……”
他们对视良久……霍华德回到仪器旁。

“巴恩斯和诺布尔”书店。
乔尔走进来,四处张望。没有看见克莱门蒂娜。他对售货员说:
“请问,有个叫克莱门蒂娜的女孩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马克,克莱门蒂娜今天上班吗?”
“我要是也能像她那样生活就好了!”马克回答,“请原谅。我想她应该在哲学区。”
乔尔登上楼梯,穿过一排排的书架,看见了克莱门蒂娜——
“你好。”
她回过头来——
“真没想到你又出现了。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不是跑了吗,对吧?”
“对不起,我打扰你了。我不是那种善于泡妞的人。可是我很想见你。”
“是吗?”克莱门蒂娜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们去哪儿走走?”
“可你己经结婚了。”
“还没有。我没结婚。”
“是这样,小伙子,我直说吧:和我在一起不简单。我不想小心翼翼地走在你的婚姻或者你的女人堆里。想跟我在一起——那就只能跟我在一起。”
“好的。”
“那么你先解决你的家庭问题,然后看着办,我们再谈。”
她回到一摞摞书旁。乔尔不知所措地杵在那儿——
“我想过了,我想说……你有某种特质,好像是,对我极其重要……”
周围开始崩塌。克莱门蒂娜的话听上去冷冰冰的——
“乔尔,我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你要牢记这点。很多男人把我当成一个概念或者认为我能让他们的生活圆满,焕发活力。可我只是一个茫然无措的女孩,想寻找自己内心的宁静。所以不要再把你的心加给我。”
“我会牢牢记住你的话。”
“我把你给看透了,是吗?”
“你把整个人类都看透了。”
“或许吧。”
“但我还是相信你拯救了我。即使在那之后还是相信。”
“我明白。”
“如果我们那时能重新开始,一切或许将是另一个样子。”
“一记住我。尽你所能。说不定我们可以……”
一切都消失了。

晚些时候。
“头发就是她的全部事业吗?简直是胡扯!3O多岁的女人了,可她怎么也不能放弃这点破事,看着真是可怜。”
什么东西掉了。乔尔朝声音看去——
是帕特里克弄掉了文件柜里的夹子,现在正从地上一一捡起来。
“对不起……”帕特里克走出去。
“海边那天的她让我非常钟情。但我本来就是个多情的人。”

为游客开设的小吃店,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店里人很少。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在喝咖啡。乔尔点了热乳酪三明治和番茄汤,挑了个有隔间的坐位。他的记事本上画着一个拿金属探测器的满脸皱纹的老头。他想招呼服务员过来,再要一杯咖啡,但是服务员根本没注意到他。克莱门蒂娜走进来,环顾四周,脱下风帽。乔尔看见了她染成亮蓝色的头发。悄悄地研究着她。服务员端着咖啡壶向她走去。
“您好,又是我!”克莱门蒂娜说,“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远!”
“要咖啡吗?”服务员问道。
“上帝,当然!您简直救了我的命。”
服务员倒咖啡——
“想好要什么了吗?”她问。
克莱门蒂娜笑了——
“这是不是世纪之问?”
服务员不觉得好笑,克莱门蒂娜也换成公事公办的口吻——
“今天你们也有热三明治和番茄汤?”
“我们的例菜。”
服务员走开。克莱门蒂娜在包里翻找东西,将咖啡杯拿到桌子下,往里加了点什么,放回桌上——
“黄油,谢谢!”她向服务员喊道。
环视四周,与乔尔的目光相遇——后者移开目光。她笑了。他不好意思,紧盯着记事本。克莱门蒂娜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读。乔尔试图看清封面上的字。蓝白相间的字,但辨认不出书名。

克莱门蒂娜的公寓。夜晚。
灯亮着。乔尔和克莱门蒂娜盖着被子躺在地毯上,听音乐。
“乔尔……”
“什么事,橘子?”
“你有没有读过《长毛兔》?”
“没有。”
“是我喜欢的一本书。从小就喜欢。讲一个玩具兔的故事。里面有只皮马,向兔子解释怎样才能变成真的。”
她啜泣起来,然后也觉得好笑——
“我这是怎么回事,一下哭起来……”
克莱门蒂娜大声朗读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这要花去很长时间。因此很少发生在易碎品身上,或者那些棱角锋利的,那些需要小心呵护的。在你变成真的之前,你已经满身疮痍,眼睛掉了,到处都松动了,你看上去破破烂烂。但这毫无意义,因为,成为真的后,你不会再丑陋——除了在不懂你的人眼中……”
克莱门蒂娜放声大哭。乔尔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们亲吻,在被子里紧紧相拥,柔情地、甜蜜地。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梅兹维克!梅兹维克!”乔尔大叫。
他向下一看——克莱门蒂娜哭泣的脸庞消失在黑暗中。
乔尔赤身跳起来,对着天花板大喊:“不要!求求你!我改变主意了!”
看着下面正在消失的克莱门蒂娜,他又仰头向天花板:
“我不想!叫醒我!停止程序!求求你了……”

乔尔的公寓。
斯坦和玛丽疲惫墉懒地躺在地上,昏昏沉沉的。斯坦突然起身,看着监控器。
“停了!”
“什么?”
“清除程序停了!”他光着身子冲向电脑,“清除程序停了!他从屏幕上消失了。”
“他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
斯坦努力想摆脱大麻的效用,他的手指焦急地在键盘上快速移动着——
“不知道该怎么办,莫名其妙!见鬼,真倒霉!”
“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说了——不知道。”
“糟了……现在怎么办……噢……糟了……我们不能把他留在半路上……半生不熟的……我形容得真好!顺便说说,我想吃点东西。”
她面带醉意地嘻嘻笑着。斯坦徒劳地调试着操纵柄。赤裸的玛丽从他的肩膀上瞅瞅显示屏,宣布——
“应该找霍华德。”
斯坦转身看玛丽,竭力想弄明白是什么让她做出这个决定。
“不要。我自己能应付。”
“这年轻人现在就像一个没烤好的馅饼。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胡来。”
斯坦努力集中思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终于,他避开玛丽的目光,说:“好吧。”
拨号。等待——
“霍华德?”

夜晚。模模糊糊的乔尔坐在梅兹维克对面。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台录音机。
“为什么不从您记得的开始讲……”
“停止!”
“停止什么?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你们清除我对她的记忆!你们清除她对我的记忆!我不知道!做点儿什么……我躺在床上,这我知道。我正在自己的大脑里!你们要清除克莱门蒂娜,是吗?我爱她!可是醒来后我将不爱她了……是吗?……求求你,别管我!停止。”
“是的,但是……我也在您的想像中,乔尔。我能在这儿做什么?我也在您的头脑中。我——就是您。”
梅兹维克回头继续和正在变得模糊的乔尔谈话。
“看,是他,那个年轻人!”看见走廊里帕特里克蒙眬的身影,乔尔叫道。
“他在这儿工作,”医生纳闷地拖长着元音回答,“这是帕——特里克,小——伙子。”
“他偷了我的‘我’。他偷了我的东西!他用我说过的话去勾引我女朋友!他偷了她的内裤!上帝,我的天哪——内裤!”
乔尔跑出办公室。
冲向帕特里克的影子。后者站在原地,但乔尔怎么也追不上他。

乔尔的车里。夜晚。
乔尔将车停在克莱门蒂娜家附近——
“然后我送你回家。你说……”
“去我家……现在。”
“可是太晚了。”
“不错,太晚了。”

《纯洁心灵的永恒阳光》电影剧本

……看见自己在“巴恩斯和诺布尔”书店和棕红色头发的克莱门蒂娜说话。帕特里克从后面走近她。坐在中餐厅餐桌边的乔尔试图看清他的脸,但他的脸隐在黑暗中。
“你好克莱马托!”
“帕特里克!你好,小朋友!”
他们亲吻。乔尔从餐厅走过来,想靠近看清楚帕特里克,但即使在近处也看不见他的轮廓。

海滩上。
天气寒冷。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勾背拱肩走在沙滩上。她指着一栋房子——
“我们的房子,我们的房子!”
她笑着冲向前。周围在蒙眬中消失。乔尔跟着她冲过去。
“快来!”
房子己经没了。乔尔猛地拽住克莱门蒂娜的手。

几分钟后,乔尔已经身处克莱门蒂娜的公寓里。他显然很紧张,为了平复一下,他打量着房间,仔细研究书架上的书。克莱门蒂娜在厨房边准备喝的边絮叨着——
“谢谢,我也很喜欢。我已经在这里住了3年多。一点儿也不贵。一楼住着一位老太太,总是静悄悄的,这一点很好。房主非常可爱,这一点虽然奇怪,但很好。我还有个阳台,这也很好,我在那儿读书,听蟋蟀叫……”她端着放着两杯杜松子酒的托盘进来,“两杯‘蓝色毁灭’……”
乔尔在细细端详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飞翔的乌鸦。
“喜欢吗?”
“非常喜欢。”
“一个小伙子送给我的。就在前不久。我也很喜欢。我喜欢乌鸦。我前生大概是一只乌鸦。”
她递给乔尔一杯酒。
“谢谢。”
“你相信这种胡话吗?有关转世投胎之类的?”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瞧,反面写着什么——”
克莱门蒂娜从墙上摘下照片,指给乔尔看上面的署名。
“罗伯特·弗罗斯特?”乔尔猜测道。
“正是他。我简直太崇拜他了。他的诗让我想起学校的课程。为此我不知怎么就哭起来。也许,正是因为回忆起了中学时代。你明白吗?”
“很美的诗。”
“我怀念中学。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说‘中学’。我更喜欢这样的说法。40年代的时候这么说来着?我真希望生活在那个年代。大家都戴着帽子。好了,为你的健康干杯!”
“也为你。”
碰杯。克莱门蒂娜喝了一大口,乔尔慢慢啜饮着杜松子酒。克莱门蒂娜倒在沙发上,拽下靴子——
“见鬼,真舒服!你也脱了吧。”
“我没事。”
“是吗?那坐下吧。”
乔尔坐到对面靠墙的椅子上。克莱门蒂娜饮尽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
“我够了。”
“我还要一杯。”
克莱门蒂娜走进厨房。
“打开音乐!”她喊道。
“放什么?”乔尔翻检着光碟。
“随你。”
“最好你决定,我不是很……”
“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儿看不见。选点儿好的。”
乔尔选中布莱恩·伊诺的专辑《机场音乐》。
“选得好!”克莱门蒂娜赞许道。
将光碟放进碟机里。梦幻般的轻音乐悠扬地响起。克莱门蒂娜闭眼躺在沙发上听音乐——
“唔……这才是生活,乔尔。选得好。”
乔尔默默地喝酒。克莱门蒂娜看上去心满意足,但他开始坐立不安——
“我好像该走了……”
“别走……再呆一会……”她睁开眼,“再来点儿?”
“不用了,我似乎该……”
“别吞吞吐吐的!”
克莱门蒂娜从乔尔手中抓过酒杯,走进厨房。从那里传来她的声音——
“上帝,要感谢酒精!没有它我该怎么办……耶稣,玛丽亚,约瑟夫,我大概连想都不愿想!”她嬉笑着。
乔尔再度打量房间。一些套着可爱的服装的土豆映入他的眼帘:土豆护士,土豆脱衣舞娘,土豆教师,土豆家庭主妇。克莱门蒂娜端着乔尔的酒回来,自己的酒杯也重新倒满了。
“谢谢。”
“干杯,年轻人。这会让勾引的过程没那么难堪。”
乔尔惊愕地抬眼看她。
“别,我开玩笑的!或许不是?”
她疯狂似地哈哈大笑,眯缝起眼睛,往后靠在沙发上。乔尔看着她的胸脯。克莱门蒂娜睁开眼,醉醺醺地笑着,向他使眼色——
“知道吗,我好像有超感觉……”
“真的?”
“关于这事我去找过一个人,她有超感觉,她总说我有潜质。她看得更清楚。你相信这些事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有时候我会有预感,所以……也许只是巧合,对吗?比如说,正想着什么,它就发生了,或者脑子里想到一个什么词,别人正好就说出来了。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很难说。”
“就是,就是!我就是这么看的。很难说。好吧,那有多少次我们想到什么事,可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也就忘了!不是吗?”
“是的。人的理智可以在没有任何秩序的地方建立秩序。”
克莱门蒂娜陷入了忧郁的沉思——
“可我认为,我有这种神秘的秉赋。到底还是有。不过最好还是想着,世界是有秩序的。你不是很健谈,对吗?”
“抱歉。我的生活中实在没什么有趣的地方。上班。回家。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你读读我的日记。太无聊了。”
克莱门蒂娜寻思着他的话——
“这会令你感觉沮丧吗?或者引起不安?我就常常精神紧张,总是在想,自己活不过这一辈子。所以,要好好利用每次机会。清楚知道自己没有白白浪费所拥有的短暂期限里的每一秒钟。”
“我也这样想。”
她紧盯着他的双眼。乔尔尝试了一下,但无法避开她的目光。克莱门蒂娜轻声哭泣起来——
“你真是太好了。很友善。我为什么要冲你嚷嚷……我真是个浑蛋!”
“我也喜欢滥用这个词。相当含糊的一个词。”
“我喜欢你。这是我的超感觉天性。我能感觉别人。但问题在于,我不相信自己。但就你而言,我真的感觉到,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
“谢谢。”
“可你对自己估计不足。我看得出来。你想得太多。你瞒不了我。我的目标……要不要跟你说说我的目标是什么?”
乔尔装出生气的样子:“为什么不?”
“我的目标,乔尔,就是希望一切从我身上流逝。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所有这些情感,思想,它们快速产生,变化,消失,又以另一种形式产生。我们被教导要有始有终。爱上某个人——就这样,爱到永远。决定了人生要做什么,那就只能干这个。成熟的标志就是将一切进行到底。可我觉得,这简直是要命,因为你不再听从真实想法,而真实的想法总是不停地变化。你明白吗?”
“是,我想,是的。很难……”
“例如,我想跟你交谈。我不需要任何理由;谁知道那些伟大的理由?”
“是啊。”
“我要嫁给你!我知道!”
“嗯……好。”
克莱门蒂娜哈哈大笑——
“你真是太好了。上帝,这话我重复得够多了。我让你不安了吗?”
“没……是的。好像是。不过总体上说,没有。”
“我有点喝高了。你没必要为我感到不安。我喜欢你。你觉得我胖得难看吗?”
“瞧你说的!一点儿也不。”
“我不胖。以前胖。但现在不了。你知道,如果我不喜欢自己的体型,我会减肥。你明白吗?那些皱纹,伤疤,感觉日渐虚弱——这会毁了一个人。”她郁闷地接着说,“我遇到了一个小伙子……”
乔尔微微一震,但克莱门蒂娜没有发现——
“乔尔,你真是个宝儿!”她亲吻他的脸颊,“我和他才认识一个礼拜。很年轻,却爱上了我!我感到挺得意。况且谁会不喜欢呢?当然,有点傻头傻脑的,可令人感动,有时说出来的话简直令我心碎。那张乌鸦的照片就是他送给我的。”
“明白。”
“我甚至忍不住哭起来。我们一起去了波士顿,我突然觉得非去不可——就想躺在查尔斯河的冰上,如此而已!现在河己经结了冰。”
“不害怕吗?”
“说得正是!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干过这事,突然强烈地想再去冰上躺躺。我拉了帕特里克出来,两人坐了一整夜车,他跟我说了一些话,真是动听!但随后却开始觉得遗憾,我竟然是和他一起躺在冰上。失望。你明白吗?又是因为我的超感觉:就觉着,他不是那个人,如此而己!你明白吗?”
“似乎明白,两年前我也有一个女朋友,昨晚还……”
“我一点也不相信什么心灵相通,但是……帕特里克给我讲的那些事……我们喜欢同一位作家。是他让我知道了乔尔·汤斯利·罗杰斯。”
“也是我欣赏的作家之一……我看见你包里有他的书……”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男孩,没得说的。不过却不是那个人。情人节,可我没办法逼自己给他打电话。听我说,乔尔,你无论如何应该和我去一趟冰封的查尔斯河!”
“好。”
“太好了!”克莱门蒂娜靠近他一点,“我带上野餐所需的东西,夜间野餐,因为夜里野餐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乔尔有些发窘——
“听起来不错。但现在我得走了。”
“留下来。”
“我明天要早起,所以……”
“好吧。”克莱门蒂娜嘟哝道。
乔尔穿外套。克莱门蒂娜拿起笔——
“给我打电话。会打吗?我会很高兴的。”
“一定打。”
她把自己的号码写在他的右手心。他犹豫不决,勉强才挤出话来——
“我觉得,在电话里没法感觉到你。你的秀发……必须亲眼看见才行。”
克莱门蒂娜扑向他,亲吻他的脸颊。乔尔竭力保持镇定——
“很高兴我们能认识。”
“那么给我打电话?”
“是的……”
“什么时候?”
“明天?”
“今天。试试电话号码有没有记错。”
“好吧。”
乔尔离开。他上车时,克莱门蒂娜打开窗户向他喊:“在电话里祝我情人节快乐!”

乔尔的公寓。夜晚。
斯坦和玛丽在乔尔床边的地板上拥成一团。

剧院。
克莱门蒂娜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大衣。持票的观众纷纷寻找自己的位子坐下。乔尔和克莱门蒂娜偷偷地观察着哪个位子没人坐。
“对。每次你身上总有黑色的东西。”乔尔说。
“是。我同意你说的。黑色穿着总是好看些。黑色显瘦。”
“我们真的谈了内奥米。”
“我问:‘你确信?’因为你好像有些犹豫。”
“我回答:‘是的,我确信’。”
“事实上你并不确定。我看得出来。”
“不过现在确定了。确信无疑。”
克莱门蒂娜的眼中盈满泪水。亲吻。
“我很不安。我记得,我怎么也想不出应该跟你说些什么。我们沉默了很久。”
长久的沉默。两人都直视前方,看着还没有升起的幕布。
“我想,我是不是做傻事了。想着,我把迷恋当成了爱情。可你说……”
“那又怎么样。迷恋也不错。”
“我找不出话反驳。”

他跑出门,看见撞坏的车顶在消火栓上,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

查尔斯河。
发狂的乔尔抓住正在消失的克莱门蒂娜的手,带她跑向岸边。夜空里飘荡着缓慢的音乐,斯坦和玛丽随着音乐在跳舞。

“老阁楼’商店。晚上。乔尔站在橱窗前,里面摆放着晶亮夺目的项链。
乔尔的声音:“我想,何必呢……我跑到商店,‘老阁楼’商店,给她找礼物。”
售货员用红纸包起一只盒子。
乔尔的声音:“我想,去上班的地方找她,提前把情人节礼物送给她。因为不然的话我简直要发疯了。”
一只手在一张心形卡片上写着:“克莱姆,我错了,但是我爱你。乔尔。”

查尔斯河。夜晚。
乔尔和克莱门蒂娜握着手躺在冰上看星星。
“我现在就是死也心甘,克莱姆。我简直……幸福得要死。我从来没试过这样。我就在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
克莱门蒂娜把头转向他。她的双眼充满爱和泪水。一切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画面被清除了。乔尔惊恐地叫喊——
“克莱姆,不!求你!见鬼!求求你!”
他抬眼看着天空,模糊的、破碎的星空——
“你们听得见我吗?我要求你们停止!我在给你们发讯号,发讯号!”
他使尽浑身气力,由于用力而抖动。

乔尔醒了。房里很干净,一切都和昨晚一样。他起床,走进浴室。

乔尔的车里。
克莱门蒂娜和乔尔笑得喘不过气来,学着银幕上人物的对白——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安东。”克莱门蒂娜学着姑娘的说话。
“别叫我安东……我叫尤里。”乔尔回应着。
“是的,可女人怎么能爱一个叫尤里的男人呢?”
她开始慢慢消失。乔尔莫名其妙。周围的一切渐渐消失——他蓦然醒悟——
“噢,上帝啊!”
“安静,我想看完电影!”
“但是,克莱姆,他们会发现你在这儿!”
克莱门蒂娜己经消失了。

帕特里克的声音:“好吧,但还不止这些……(乔尔听着)第二天早上,我跑到上班的地方去找她,约她散步。”
“我的上帝!”乔尔看着沙发那一头的克莱门蒂娜。
斯坦的声音:“帕特里克……你知道,这不太道德……”
“有个小子偷了你的内衣……”乔尔说。
“在哪儿?”克莱门蒂娜不解。
乔尔向上指指。
克莱门蒂娜索然无味地看看天花板——
“我谁也没看见。”

乔尔的公寓。
梅兹维克在忙活着仪器。
“斯坦,我们又追踪到他了……知道吗,我想,我得手动来完成工作。我们时间不多了。”

……被强行推回记忆世界。看见克莱门蒂娜的身影——
“哎呀,见鬼!”
停下来,试图理出头绪。
“或者,把我藏得更深一点?”克莱门蒂娜建议,“最深处?乔尔,把我藏到屈辱的地方!”
他看着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奔跑着穿过已是模糊、零散的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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